一辈子当讲师的人
📌 概要
张青在租住了18年的“老破小”家里、教学楼废弃公厕改造的办公室里堆着几吨书。这些年她把大部分工资都换成了专业书籍,动辄上千元的典藏版古籍、画册和艺术品,她买起来毫不心疼。最窘迫的时候,银行卡里只剩3块钱。不久前,她退休了。学校通知她移交办公室空调、书架和沙发等设备,可她手里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还未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学网 ,编辑:|方圆,作者:徐可莹 张青在租住了18
⚡ 关键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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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在租住了18年的“老破小”家里、教学楼废弃公厕改造的办公室里堆着几吨书。这些年她把大部分工资都换成了专业书籍,动辄上千元的典藏版古籍、画册和艺术品,她买起来毫不心疼。最窘迫的时候,银行卡里只剩3块钱。不久前,她退休了。学校通知她移交办公室空调、书架和沙发等设备,可她手里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还未结......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学网 ,编辑:|方圆,作者:徐可莹
张青在租住了18年的“老破小”家里、教学楼废弃公厕改造的办公室里堆着几吨书。
这些年她把大部分工资都换成了专业书籍,动辄上千元的典藏版古籍、画册和艺术品,她买起来毫不心疼。最窘迫的时候,银行卡里只剩3块钱。不久前,她退休了。学校通知她移交办公室空调、书架和沙发等设备,可她手里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还未结项,只好被迫“无家可归”。
直到退休,她的职称一栏,写的还是“讲师”。
在高校,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悬浮感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回到家乡,程建或许会一直停留在讲师这个岗位上。
程建曾陪妻子在上海五角场的商圈闲逛过。他如此形容当时的感觉,“好像那个地方不会属于我”。和大多数沪漂年轻人一样,程建小两口每次去大型商场基本都在饮食区消费,那些散发着高级香水味的商铺,他们向来只是路过。
差不多10年过去了。程建如今42岁,在山东省一所省属高校当上了副院长,4年前顺利获评副教授,算得上“风生水起”。但很少有人知道,此前,他做了足足8年讲师。
程建是山东人,本科毕业于本省的一所地方院校,原本读理工科。受兴趣驱使,考研时跨考教育学方向,并于2014年从一所985师范大学拿到博士学位。
读书期间他的成绩并不差,拿过国家奖学金,毕业时手握好几份offer。其中,上海一所211大学抛来的条件格外诱人,安家费加科研启动资金合计接近30万。即便这笔钱要绑定10年服务期,其间离职需要退还,他还是动心了。出身农村,当时家里还背着7万多外债,程建迫切需要一份高薪且稳定的工作来缓解经济压力。
进入大学后,他拿到的是研究岗,职称对应讲师,要面对“非升即走”的考核:想留下,必须拿到1项国家级项目,再加2篇权威期刊论文。
那是改变他职业走向的关键一年。博士毕业,程建紧接着开始筹备婚礼,繁杂的私事挤占了他相当多的精力,2014年他没有申报国家级项目。很多年后回想这件事,他依旧会感慨:“那是最有可能申上的一年。”原来,他的博士生导师正好在当年的项目评审组。如果他提交申请书,大概率可以立项,5年后他也不会因为缺少国家级课题而被劝退。
就这一次缺席,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向。
学院没有硕士点,程建没有招生资格,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部要亲力亲为。他所在的岗位还附带大量行政类工作,很多时间被消耗在和发展规划处联合办公的琐事当中。
最致命的是,程建原本的研究方向偏传统国学,学校却希望他转向经济学相关领域。一边放不下自己博士阶段深耕的领域,一边又要应付分配的新任务,两头拉扯之下,他在哪里都扎不下根。
这种悬浮感在生活中更强烈。作为沪漂,程建和妻子每个月租房就要花掉6000多块,即便月薪过万,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每月几乎存不下多少钱。
为此,程建曾尝试通过校外兼职来补贴生活,却接连碰壁:给皮包公司开发课程,辛苦一个月,对方却拿着成果跑路;受领导委托,帮一所外地学校撰写发展规划,两个半月写下十余万字,最后被单方面通知项目作废,只拿到4000多块酬劳。
“领导告诉我项目作废的时候,不夸张地讲,我差点在他面前晕过去。”那一瞬间,程建觉得自己极度“不值钱”。
为了赚钱,听闻学院里几位同事闲暇时炒股,他也跟着掺和。2015年股市波动,程建不出意外地亏钱了,并且大量时间被消磨其中。
科研讲究“富集效应”,一旦关键节点拿不下项目,后续申请就容易陷入恶性循环。2017年程建申请出国访学,尝试调整研究方向,却依旧没能突破国家级项目的关卡。
“非升即走”的倒计时滴答作响。考核年限转眼间便来到第5年,学校提醒程建:如果科研成果依然不达标,岗位将无法续聘。程建生出强烈的挫败感,忙忙碌碌整5年,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恍惚之下,程建出车祸了,不得已在医院静养几个月。住院期间,程建意外和山东老家的一所省属高校联系上了,对方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深思熟虑后,2019年秋,程建带着妻女回到山东,正式入职这所“双非”一本院校。离职前,他退还了上海那所学校的17万安家费,抱着“向下兼容”的心态回老家重新开始。
来到省属院校后,学校根据人才引进政策给了他和爱人一笔可观的安家补助。靠着这笔钱,程建购置了房子、车子,生活终于卸下重担。
但职称之路没有预料中那么顺利。回山东不久,程建因车祸导致的旧伤复发,住院休养半年。其间恰逢学校职称政策调整,仅有省级项目不再够得到副高门槛,需要拿到教育部项目。兜兜转转3年后,程建才拿到一个教育部后期资助项目,终于评上副教授。
回望上海那5年,程建看得很辩证:“如果第一年咬牙把课题报上去,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但站在当时的处境,我被结婚、债务、生存压力裹着,很难做出更长远的选择。”
他见过不少困在讲师位置上的中年人。有五十多岁的博士,始终卡在职称门槛,内心难以释怀,日常上课提不起劲头,开会时也频频失态、抱怨连连;也有人索性另谋出路,彻底放下学术竞争,开辟另外一条人生赛道。
他感慨,学术竞争从来不是单纯比拼论文和智商,而是一场综合较量。耐力、资源、家庭托举、机遇、人际,全部算在里面。“机会常常不会包装成闪闪发光的金子,有时候裹在泥土与碎石之中,能不能辨认、敢不敢打磨,决定了很多人的走向。”程建说。
压榨欲望
柳云2010年硕士毕业,幸运地赶上了二本院校招收硕士当老师的尾声,进入重庆一所师范学院任教。尽管离家千里,但这已经是普通家庭女孩的最好出路了。
柳云原本计划着入职后便窝进实验室,接续硕士阶段的科研课题,结果被硬生生打断:学校有硬性规定——新人必须去偏僻老校区担任一年辅导员。当了一年辅导员后,柳云身心俱疲,再捡起科研,变得格外艰难。
其实柳云在读研时科研做得还不错。她更习惯由导师带着往前走,独立做科研后,不再有人为她指路,一下子就陷入了迷茫。
教学同样是一道难关。学校缺授课老师,最难啃的专业课被丢到她手上。这本该是生命科学方向老师讲授的课程,但柳云是学植物学的。为了备好课,她常常压力爆满。摸索一年多,好不容易能上手了,这门课又被调配给其他缺课的老师。刚刚建立起来的教学节奏再次中断,柳云心里满是挫败感。
2012年,柳云评上讲师。本来计划着趁热打铁,再往上“搏一搏”。2015年孩子的降生,却再次打断她的心气。
柳云和丈夫都是北方人,远离故土来到重庆定居。面对带孩子这道“世纪难题”,双方家庭各有难处:丈夫家中有重伤的兄长,婆婆很难抽身过来帮忙;柳云自己是独生子女,父母虽能过来帮忙,但两代人生活观念不同,相处又充满摩擦。没有办法,只好请公公独自过来帮忙照看孩子。但公公完全不会做饭,每天上课之前,柳云得提前把早饭、午饭全部备好,老人只需要热一热就能吃。
一边上课、备课,一边拉扯年幼的孩子,家庭琐事消耗掉柳云绝大部分的精力。做实验、读博的计划只能被一再搁置。每逢丈夫出差不在家,自己工作安排又紧凑的时候,甚至要拜托同事、学生临时帮忙照看孩子。
柳云觉得,她并非没有野心和欲望,只是被现实一点点压榨尽了。
“坦白讲,我也会经常把家庭当作借口来安慰自己。”等孩子长到三四岁,终于不用寸步不离地看护了,柳云的科研也已经落下太久。实验平台、课题资源早就被其他人占据,再回头,已经很难挤进去了。
起初,学校的考核压力不算大,日子尚且平稳。转折发生在2017年前后,学校开启大规模人才引进,大批量博士涌入学院。原本四五十人的学院,迅速膨胀到七八十人。“我印象中有次开会,会议室都坐不下,需要加凳子。人好像突然之间就变得很多。”
潮水涌来,硕士出身的讲师不出意外地被边缘化。科研方面完全竞争不过新进来的年轻博士,柳云只能转向教改项目,希望走教学这条通道突围。然而,她一次次撰写申报材料,认认真真修改打磨本子,甚至找已经中标的同事作品来模仿,却始终得不到学院的推荐机会。
她调侃自己像得罪了一股“神秘力量”。其实她心里明白,学院名额有限,资源会优先倾斜管理层的“自己人”。旁人的项目质量再过硬,如果不在那个“圈子”里,就很难拿到入场券。
课时费制度后来也发生了改变:学院将全院教师的超额课时费打包总额,无论课时做多做少,都是分配同一笔钱。有时课上得多,单课时收益反而低。
2020年前后,柳云常因为职称和收入的事情失眠。焦虑和劳累之下,她被确诊甲状腺癌。这场疾病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执念。
“活着、健康最重要。”大病初愈后,她终于完成了心理上的和解。
她依旧认真对待讲台,主讲两门大专业课,学生评教口碑不错。毕业论文选导师,很多学生会把她列为首选。在职称、课题上得不到的价值感,被学生填补了一部分。她把自己的课程录成视频发布到B站,也意外收获了很多好评。
同时,她还把爱好融入了工作。柳云喜欢钩织,主动申请在学校开设了一门钩织公选课,反响很不错。“最幸运的是,我和老公的物质欲望都比较低。目前的收入和工作状态还算安稳,挺满足了。”
一个人面壁
相比程建、柳云,张青的讲师之路走得更加挣扎。她刚刚退休,在湖南科技大学艺术学院工作20年,身份依旧是讲师。
她的人生充满辗转。本是出自公职干部家庭,早年在四川家乡小城群众艺术馆工作,因为不甘心就此度过一生,就重新参加了成人高考,远赴北京求学。但张青在学业上并不顺利,她花了很多年,辗转中央美院、四川外国语大学、重庆大学等,才跌跌撞撞读完硕士。
找教职时,张青曾投递近百份简历,绝大多数石沉大海,只有湖南科技大学接收了她。当时的老院长承诺之后会支持张青读博士,她便在湖南小城安定下来,入职两年后,张青考取了上海大学的公费博士。
当时入职艺术学院的博士寥寥无几,老院长和副校长为了留住张青,说服其将公费形式转为在职委培,这样读博时也能兼顾教学任务,并把核心史论课程全部压在她身上。最多的一年,张青同时开设了12门不同的课程,还要顾及年幼的孩子,忙到分身乏术。甚至有过下课之后,才猛然想起孩子被遗忘在办公室,最后在图书馆找到的经历。
“我被生活裹挟着往前走。”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考虑不到职称晋升这件事,全部精力投入海量课时、鸿篇巨制的博士论文和照顾总是生病的孩子上。况且,张青的博士论文题目宏大,是横跨艺术史、考古等领域的跨学科研究,极度费时费力。
张青和丈夫由于生活观念差异大,长期分居。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兼顾读博和教学,那段时间,张青的经济异常拮据。即便如此,她还是会用绝大部分收入来购买昂贵的专业书籍,最窘迫的时候,账户里面只剩下3块钱。“一个人面壁,可以这么形容我当时的生活状态。”
2019年前后,学校大批量引进博士,“非升即走”制度落地。张青所在的艺术学院内部生态复杂,实践型艺术创作者、美术史论研究者被放在同一套评审标准之下竞争。主攻绘画、雕塑和师范类老师可以通过教学比赛和院长争取校内特殊政策实现突围,偏美术史论研究的张青却很难复制这条路。
2023年初,随着孩子长大、病情好转,张青决定去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访学。待一切办妥后,学院却设置重重阻碍,最终她只得自费前往北大进修。
抵达北大1个月后,张青得知临走前匆忙写下的项目申请有了回音——她拿到了一个国家社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后来单位给予了她两万元的项目奖励,但又悄悄扣掉了她两万四千多元的课时绩效。“两相抵消,我差点付不出孩子的箍牙费。”张青说。
好友提醒她,按照学校文件,拿到国家级项目属于“业绩突出”,可以凭此参评副高。这时,从未对职称之事上过心的她才第一次认真翻看评审文件。
但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首次参评,张青未能选上,学院给出的理由是“没有当过班主任”。次年,张青费劲补上了班主任经历,政策又发生了变动——人事处口头解释为博士入职五年之内拿到国社科才算有效条件。再次与晋升擦肩而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十多岁刚入学院不久的新人都评上了副高。
张青也曾积极争取过。她仔细研究了每一条评审规定,写了有理有据的申辩材料,找遍了当时几乎所有的校领导反映情况,但都无济于事。
今年8月,张青退休了,但她的国社科重点课题还未结项。学校强硬地让她移交办公室设备,告知如果不变更到同事名下,便无法顺利办理退休手续。但同时,社科处也频频通知她“必须搞完课题再走”,学院领导后来松口说,她可以继续使用那间弥漫着淡淡怪味、总是漏雨的办公室一年,以完成后续研究工作。
她已经看透了学院内部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也见识了这个圈子里的众生相。20多年高校教学生涯落幕,她只想从消耗自己的环境中尽快抽身。
“我不再执着于副高了,本来也是讲师退休期限最后两年才想起这事。之后退休了,我就想做一名独立学者,安安静静读完一辈子收藏的书籍,把手里的科研做完。”张青说。
反卷之路
唐路将近50岁,2007年硕士毕业进入华北地区一所专科院校从事艺术类公共课教学,至今仍是讲师。
艺体类专业的硕士学历在当年还算稀缺。入职不到5年,唐路顺利评上讲师,却遭遇了毁灭性打击——至亲相继离世,家里只剩唐路一人。
那正是同辈集中冲击副高的黄金时期。巨大的人生变故,让她的晋升之路彻底中断。等熬过伤痛,她却猛然发现,环境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路属于学院的“夹心层”。比她早入职的那批老教师,赶上了政策宽松的窗口期,绝大多数顺利评上副高,安稳退休。唐路没赶上“红利”,只能和后辈们一起竞争。
但学校评职称,会把艺体类教师和化学、英语等基础通用类学科的教师放在同一个大池子里竞争。相比之下,做案头科研、做实验的老师更容易产出论文成果,而艺体教学的很多价值藏在课堂实践之中,很难量化成文,在论文项目上天然处于劣势。
唐路本想凭借教学竞赛脱颖而出,却发现学院总把好机会给到年轻教师,哪怕是她作为学科开荒者建立的特色课程,也被别人“摘走果子”。
渐渐地,唐路也被边缘化了。领导组织的小范围研讨会不通知她,很多信息渠道慢慢对她关闭。也曾有机会降临,但唐路知道,这需要磨掉自己的棱角,迎合规则。她最终选择放弃。“想要获得别人的帮助,就要听从别人的安排,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帮扶。”
她算了一笔“账”:尽管自己有编制,不会被随意辞退,但学校有调整岗位的绝对权力。看着身边人,有人为了换取职称丧失原则,同时还被这套体系裹挟着停不下来,忍受十几年的精神内耗——这并不划算。
于是她不再主动冲击副高,也不再耗费精力去带队参加教学竞赛,论文写作也被放下,转而开辟自己的“第二航道”,和校外市场化公司合作做课程编创、教学设计,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专业教学能力变现。
她养了两只猫,每天都过得简单、踏实。经历过巨大的人生创伤后,唐路爱上了佛学,常常读些佛道相关的书籍。这重塑了她看待世界的眼光。
“职业、地位、金钱,都不一定等于幸福感。生命无常,活在当下,享受每一刻的美好,就已经赚到。”尽管听起来像“鸡汤”,却是走过半生后,唐路最真挚的感悟。
*文中程建、柳云、唐路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