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汽车产业观察：政策定调、责任厘清与格局重塑

执行摘要：「十五五」规划确立2030年自动驾驶规模应用目标，最高法首次明确智驾虚假宣传责任边界，政策与司法双轮驱动产业规范化。市场端，国内零售走弱倒逼出海提速，小米增程双车低价入场加剧竞争，理想入股电池二供冲击上游格局。报告梳理现状格局、产业链变动、数据竞争与趋势判断。

现状与格局：政策定调2030

一、「十五五」规划：面向2030的目标体系

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发展改革委、公安部等九部门印发《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以2030年为节点的「1+4」目标体系。核心指标包括：新能源乘用车新车销量占比达到70%、新能源商用车达到40%；具备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实现规模应用，并在高速公路和城市快速路等场景实现高度自动驾驶。

除渗透率与自动驾驶两条主线外，规划还设定了多项配套目标：纯电乘用车百公里电耗约11.5千瓦时的能耗指标、劳动生产率较2025年提升15%、培育全球前十整车企业等。从目标结构看，政策意图清晰——在巩固既有新能源领先优势的基础上，将竞争重心从电动化转向智能化与规模化落地。

考虑到中国乘用车市场当前的基本面，这一目标兼具承压与牵引双重属性。乘联分会数据显示，8月国内乘用车零售154万辆、同比下滑24%，年内累计降幅超过20%，房地产低迷对大宗消费的抑制是主因。与此同时，8月乘用车出口同比增长78%至88.8万辆，海外销量占比升至38%，比亚迪已将全年海外销售目标由150万辆上调至200万辆。内需走弱、外需扩张的结构性切换，意味着2030年70%的新能源渗透率目标，将更多依靠头部企业「国内份额竞争+海外增量开拓」双轮驱动实现，而非单纯的总量红利。

二、最高法司法意见：厘清智驾责任边界

政策供给之外，司法层面的规则供给同步补齐。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由最高审判机构出台的涉AI司法裁判规则，覆盖AI换脸、大数据杀熟、自动驾驶等热点领域。

针对汽车行业，《意见》明确了两项关键规则：其一，在车辆缺陷与驾驶人过错结合致损的情形下，受害人可以同时起诉驾驶人、生产者和销售者，责任主体链条被完整纳入诉讼范围；其二，厂商对自动驾驶或辅助驾驶的自动化等级、智能程度、性能用途作虚假宣传并损害消费者权益的，须依民法典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承担民事责任。

这两条规则对产业的直接影响在于：一是事故定责路径更加明确，产品缺陷与驾驶行为的责任划分有了可操作的司法框架；二是「智驾」营销话术受到实质性约束，等级描述与功能边界必须与真实能力相符。对处于辅助驾驶向自动驾驶过渡期的行业而言，合规成本与举证要求上升，但同时为真正具备技术能力的厂商减少了劣币竞争空间。

三、政策与司法的双轮框架

从产业治理角度看，2025年下半年形成了「产业目标+司法规则」互补的框架：规划端给出市场方向与规模预期，司法端界定责任归属与宣传底线。两者共同指向自动驾驶从示范测试走向规模应用的制度前提——技术上有场景、市场上有目标、出事后有规则。

四、小结

九部门规划与最高法意见在同一时间窗口落地，标志着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的顶层设计从「技术鼓励」转向「目标管理+责任约束」的成熟形态。对车企而言，2030年的确定性目标是机遇也是硬约束：内需承压倒逼出海，渗透率目标要求产品加速智能化；司法规则则要求智驾宣传回归真实能力，事故责任链条中厂商无处遁形。政策定调与责任厘清双线并行，行业竞争将从营销驱动加速转向技术与合规能力的综合较量。

市场需求：内需走弱出海提速

内需承压：零售降幅罕见扩大

国内乘用车市场正在经历一轮明显的需求收缩。乘联分会数据显示，2025年8月国内乘用车零售154万辆，同比下滑24%，年内累计降幅已超过20%。这一降幅即便放在近年多次价格战、需求波动交替的市场环境中，也属于罕见的深度调整。

内需走弱的成因是结构性的。参考素材明确指出，房地产低迷抑制大宗消费是主因。汽车作为仅次于住房的大宗耐用消费品，其消费决策与居民资产负债表、收入预期高度相关。当房地产链条持续承压、财富效应减弱时，汽车置换与首购需求同步延后，这在宏观层面表现为零售数据的持续下滑。

从产业逻辑看，内需收缩正在放大国内市场的竞争烈度。存量博弈之下，车企不得不以价格、配置、智驾权益争夺有限需求，行业整体利润率承压。小米秋季发布会上，澎程N70、N90两款增程SUV均以低于预售价2万至3万元的价格上市（N70 Pro 20.99万元、N90 Max 26.99万元），N90 Max相比7月底预售价直降3万元，超出雷军所称行业惯例的1万至2万元降幅——这种定价策略正是内需走弱背景下竞争白热化的缩影。

出海提速：从可选项到生存战略

与内需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出口的高增长。8月乘用车出口猛增78%至88.8万辆，海外销量在总销量中的占比升至38%，而一年前这一比例仅为20%。一年之内占比接近翻倍，说明出口已不再是少数头部企业的增量补充，而是整个行业结构调整的主线。

头部企业的动作最能说明趋势。比亚迪将今年海外销售目标从150万辆上调至200万辆，上调幅度达三分之一；其8月海外销量超过18.4万辆，位居新能源汽车出口商首位。在零售下滑的月份实现海外目标上调，反映的是企业对内外两个市场的重新定价：国内市场边际增长有限，海外才是规模扩张的主要空间。

出海战略的产业含义

出海从可选项变为头部车企的生存战略，至少包含三层含义。

其一，需求结构切换。海外销量占比升至38%，意味着头部车企的收入与利润对海外市场的依赖度显著提高，国内价格战对单个企业的杀伤力被部分对冲，但同时也将汇率、关税、地缘政策等新变量纳入了企业经营的敏感性分析框架。

其二，政策与司法环境的同步演进。九部门印发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培育全球前十整车企业的目标，并设定2030年新能源乘用车新车销量占比70%、具备自动驾驶功能汽车规模应用等方向，为车企全球化竞争提供了产业政策支撑。与此同时，最高法9月7日发布的涉人工智能纠纷审理意见，对自动驾驶、辅助驾驶虚假宣传致用户权益受损的情形明确了厂商与销售方的民事责任。这组政策与司法信号表明：智能汽车出海不仅是销量出海，更是产品责任体系、智能驾驶合规能力出海，监管框架的完善将倒逼企业提升宣传与安全标准的严谨性。

其三，竞争要素外溢。国内市场锤炼出的成本控制与快速迭代能力正在输出海外，而国内供应链格局的变动也在为整车企业出海提供支撑——理想入股欣旺达动力并推进自研电池、车企集体引入二供，反映整车厂对核心零部件议价权与供应安全的诉求上升，这将进一步强化整车企业整体的成本竞争力，间接服务于海外市场的价格竞争。

小结

8月数据勾勒出当前市场的核心矛盾：内需因地产低迷深度走弱，出口以78%的高增长填补缺口，海外占比升至38%。比亚迪将海外目标上调至200万辆，标志着头部车企已将全球化从增长选项升级为生存战略。后续需关注两条线索：一是内需能否随宏观政策企稳，二是出海规模扩大后，贸易壁垒、当地监管与产品责任体系能否成为头部企业的真正考验。

产业链上游：动力电池格局松动

动力电池作为智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中价值量最高的环节，长期呈现宁德时代一家独大的格局。然而2025年下半年以来，以理想汽车为代表的头部车企加速推进电池自研与供应商多元化，叠加碳酸锂价格持续下行，上游动力电池环节的议价权结构正在发生实质性变化。

一、理想入股欣旺达，自研电池加速切换

理想汽车拟出资26.5亿元认购欣旺达动力8.79%股份，加上此前持有的权益，将间接持股11.17%，成为欣旺达动力第二大股东。这一资本绑定动作的意义在于：车企不再满足于作为采购方的被动地位，而是通过股权纽带深度介入电池供应链，锁定产能、参与技术研发，并分摊上游环节的利润。

与此同时，理想宣布自研电池已在L8、L6、i8等车型上搭载，后续MEGA、i9等旗舰车型将从宁德时代切换至自研方案。这意味着理想的核心车型矩阵正在系统性地降低对单一电池巨头的依赖，自研电池从技术验证走向规模化装车。

二、车企集体引入“二供”，单一供应商模式式微

理想的动作并非孤立事件。行业内头部车企普遍引入“二供”（第二供应商）策略，将电池订单在多家供应商之间分配。这一趋势背后有三重产业逻辑：

其一，成本控制压力。国内乘用车市场价格竞争激烈，8月零售销量同比下滑24%，车企在终端降价的同时必须向上游要利润，压低电池采购成本成为最直接的抓手。

其二，供应安全考量。单一供应商模式下，车企在产能分配、交付优先级上处于弱势，引入二供可以增强供应链韧性。

其三，技术能力外溢。宁德时代多年的技术积累已通过人才流动和供应链体系扩散，头部车企自研电池的技术门槛显著降低。

三、宁德时代议价权承压

市场对格局变化的预期已反映在资本市场：宁德时代股价自8月6日高点以来，A股累计回调超过18%。回调的驱动因素包括车企自研切换带来的订单流失预期、二供分流带来的份额担忧，以及碳酸锂价格下行对电池定价体系的冲击。

需要客观指出的是，宁德时代在产能规模、技术迭代和客户覆盖上仍具备明显优势，短期份额变化不等于竞争地位逆转。但车企自研加二供的组合，确实压缩了其在新订单谈判中的议价空间，电池厂商从“强势供应商”向“服务商”角色转变的趋势值得持续跟踪。

四、碳酸锂价格下行重塑成本结构

碳酸锂期货9月以来跌幅超过11%，价格跌至14万元/吨附近。作为动力电池最核心的原材料，碳酸锂价格从前期高点大幅回落，直接降低了电芯的物料成本，为电池价格下行打开了空间。

对产业链而言，这一变化的影响是双向的：一方面，电池成本下降缓解了整车厂的毛利压力，尤其在终端价格战背景下，为车企提供了降价空间；另一方面，上游锂矿和材料环节的利润被压缩，产业链利润分配正从上游资源端向中下游制造端和整车端转移。

五、格局演变的路径展望

综合来看，动力电池环节的格局松动是车企、电池厂、上游资源三方博弈的结果：车企通过股权投资与自研掌控供应链主导权，二线电池厂借二供策略获得份额提升窗口，而龙头厂商则需要通过技术代差和服务能力维持溢价。短期内宁德时代的龙头地位难以撼动，但电池环节超高利润率的时代正在过去，产业链价值分配的天平正逐步向掌握用户和品牌的整车企业倾斜。对智能汽车产业而言，上游成本端的这一变化，将为下半场智能化竞争提供更充裕的资源腾挪空间。

产业链中游：小米增程双车搅局

一、双车低价上市，四分钟锁单破万

9月7日，小米在秋季发布会上一口气推出澎程系列两款增程SUV：定位中大型5座的N70（Pro版20.99万元、Max版23.99万元）与定位大七座旗舰的N90 Max（26.99万元），另推N90 Max探索版（29.99万元）。其中N90 Max较7月底29.99万元的预售价直降3万元，超出雷军所称行业惯例的1万至2万元降幅；N70全系也低于市场普遍预期的定价节奏。

市场反响直接体现在订单数据上：上市四分钟锁单突破一万辆。雷军同时给出交付承诺——依托准新车储备，交付周期压缩至一至五周，试图以“上市即交付”对冲新势力常见的订单积压与流失问题。雷军也坦承，用户期待的20万元以内起步价因成本原因无法实现，标准版暂不推出，这一定价边界反映出增程大车身与高配置组合下的成本刚性。

二、技术配置与价格带的错位竞争

两款新车在硬件上均采用高规格方案：搭载自研龙甲电池、昆仑增程器及700TOPS英伟达Thor芯片，全系满配辅助驾驶；N70纯电续航最高达505公里，在增程SUV中处于第一梯队；N90首销权益涵盖前排旋转座椅、Nappa真皮、二排零重力座椅、HAD终身免费使用，另有限时2万元豪华套装打包智能电动门、21.4英寸后排大屏与压缩机冰箱等配置。

从产业逻辑看，小米的策略是以大车身、长纯电续航和满配智驾三重指标下探至20-30万元价格带：

20-24万元区间是理想、零跑等增程玩家竞争最激烈的腹地，N90则以低于预期的定价切入9系大SUV市场，直接与理想L9等车型形成对位。对存量玩家而言，小米携品牌流量、生态协同与现货交付能力入场，意味着这一价格带的价格与配置竞争将进一步加剧。

三、毛利率下滑引发价格战可持续性讨论

竞争烈度的另一面是盈利压力。小米二季度汽车业务毛利率为19.2%，同比出现下滑，这一数据直接引发了市场对其低价策略可持续性的讨论。

客观来看，存在两组相反的产业逻辑：其一，规模效应与供应链降本（自研增程器、自研电池等垂直整合尝试）有望随交付放量逐步摊薄成本，新车型上市初期的定价可视为市场份额导向的策略性定价；其二，在行业需求承压的背景下（8月乘用车零售同比下滑24%），低价竞争可能形成连锁反应，迫使对手跟进降价，进一步压缩全行业利润空间，19.2%的毛利率若持续走低，将考验小米在研发投入、产能建设与价格让利之间的平衡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上游动力电池环节的格局变化可能为中游整车提供一定成本缓冲：理想拟出资26.5亿元入股欣旺达动力成为第二大股东并推进自研电池搭载，车企集体引入“二供”的趋势叠加碳酸锂价格回落（9月以来期货跌逾11%至14万元/吨附近），正在松动电池龙头的议价权。对于以自研龙甲电池为卖点的小米而言，这一趋势与其垂直整合路径方向一致。

四、监管与宣传合规的边界

在智驾配置成为核心卖点的当下，合规风险同样值得关注。最高人民法院9月7日发布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明确：厂商对自动驾驶或辅助驾驶的自动化等级、智能程度、性能用途作虚假宣传并损害消费者权益的，须依民法典和消保法承担民事责任；车辆缺陷与驾驶人过错结合致损时，受害人可同时起诉驾驶人、生产者和销售者。

小米全系满配辅助驾驶的宣传口径，正处于这一司法规则的适用语境之中。对全行业而言，智驾能力表述的规范化已从行业自律上升为司法裁判规则，头部厂商在营销端的措辞趋于审慎，这一趋势将持续影响新车的功能命名与传播策略。

五、小结

小米增程双车以“低价+满配+快交付”的组合在四分钟内斩获破万订单，验证了其品牌势能在20-30万元SUV市场的转化能力，也使增程赛道成为本轮价格竞争的焦点。但19.2%的毛利率下滑表明，这一策略以盈利换份额的属性明显。在需求端零售下滑24%、政策端“十五五”规划推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规模化落地的双重背景下，中游整车竞争将从单一价格维度，转向成本控制、垂直整合与合规运营的综合能力比拼。小米双车的后续交付质量与毛利率走向，将是判断这场搅局能否持续的关键观察指标。

竞争与数据：智驾平权与责任界定

2025年秋季，智能驾驶正经历一场从「高端专属」向「全系标配」的产业跃迁，与此同时，最高法出台的司法裁判规则正在为这场竞赛划定责任边界。技术平权与责任界定两条线索并行推进，共同重塑智能驾驶的竞争逻辑与营销生态。

一、Thor芯片满配，智驾平权进入硬件时代

小米9月7日上市的澎程系列增程SUV（N70、N90）全系搭载700TOPS英伟达Thor芯片，实现「全系满配辅助驾驶」，并将HAD终身免费使用纳入首销权益。这一配置策略具有标志性意义：Thor作为英伟达新一代舱驾一体平台芯片，算力达700TOPS，此前主要出现在30万元以上的旗舰车型规划中，如今被小米下沉至20.99万元起的增程SUV全系标配。

从产业逻辑看，「智驾平权」的实质是算力配置的平权。当头部新势力以满配芯片作为差异化卖点时，同级竞品面临两难：跟随配置则抬升单车成本、压缩毛利空间，拒绝跟随则可能在终端认知中落於下风。考虑到小米二季度汽车业务毛利率已达19.2%，其有能力以规模摊薄智驾硬件成本，但20-26万元价格带的竞品（理想、零跑等增程玩家）是否具备同等的成本消化能力，将直接决定下一阶段价格战的烈度。可以预期，Thor级别算力将从「卖点」逐步退化为「及格线」，智驾竞争的重心随之从硬件堆料转向软件体验与数据闭环能力。

二、最高法定调：虚假宣传须担责

在技术竞赛加速的同时，监管与司法层面的规则供给明显提速。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由最高审判机构出台的涉AI司法裁判规则。针对汽车领域，《意见》明确两点：

其一，在事故责任层面，当车辆缺陷与驾驶人过错结合导致损害时，受害人可同时起诉驾驶人、生产者和销售者，多主体并行的追责通道降低了受害人的维权门槛，也倒逼厂商在产品缺陷管理上更加审慎。

其二，在营销宣传层面，厂商对自动驾驶或辅助驾驶的自动化等级、智能程度、性能用途作虚假宣传并损害消费者权益的，须依民法典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承担民事责任。这一规则直接回应了此前「智驾」营销话术泛化、自动化等级表述模糊的行业痛点。

司法规则的明确化与工信部等九部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形成政策合力，规划提出到2030年具备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实现规模应用、高速和城市快速路实现高度自动驾驶。产业目标激进，责任规则同步收紧，两者的组合意味着：规模化应用必须建立在清晰的责任框架之上。

三、营销趋于审慎：从话术竞赛到合规竞赛

司法规则的出台正在改变车企的营销行为模式。此前部分厂商在宣传中使用「自动驾驶」「解放双手」等模糊表述，将L2级辅助驾驶的能力边界呈现得过于乐观；新规则下，此类话术一旦被认定为虚假宣传并致用户权益受损，将直接触发民事责任，销售方亦被纳入担责主体，渠道端同样面临合规压力。

对产业而言，这一转变的深层影响在于竞争维度的迁移：当营销端不能以夸大的智驾叙事获客时，真实的产品力、场景验证积累与安全记录成为新的竞争壁垒。对消费者而言，责任界定清晰化降低了信息不对称，辅助驾驶与自动驾驶的边界有望在合同条款、用户手册和交付沟通中被更严格地标注。

四、双轮驱动下的格局推演

技术平权与责任厘清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构成智能驾驶下一阶段的游戏规则：

短期内，满配智驾硬件将加剧20-26万元价格带的竞争，叠加8月乘用车零售同比下滑24%、行业整体转向海外寻求增量的背景，国内智驾配置战与成本战将同步升级。中长期看，司法规则的明确化将淘汰依赖营销话术的玩家，留下真正在数据、算法与安全验证上具备积累的企业。智驾平权解决的是「用得上」的问题，责任界定解决的是「敢不敢用、出了事找谁」的问题——两者共同闭环，才是自动驾驶规模应用走向2030年政策目标的前提。

趋势判断：规模化与全球化的下一程

一、政策目标倒推技术落地节奏

《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的「1+4」目标体系，为未来五年行业划定了一条清晰的时间轴线：到2030年，新能源乘用车新车销量占比达70%、商用车达40%，具备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实现规模应用，高速和城市快速路等场景实现高度自动驾驶。配套指标还包括纯电乘用车百公里电耗约11.5千瓦时、劳动生产率较2025年提升15%，以及培育全球前十整车企业。

这组目标意味着产业节奏将被政策时钟「倒推」：从当下辅助驾驶为主的产品结构，到2030年的规模应用，留给技术迭代、法规适配与供应链成熟的时间窗口不足六年。对车企而言，技术路线的投入强度、量产节奏的安排，都需要对齐这一框架；对供应链而言，能耗指标的收束将牵引电池、电驱、整车轻量化等环节的持续降本提效。「培育全球前十整车企业」的表述，则明确传递出政策层面对头部企业参与全球竞争的期待。

二、国内价格战与出海并行：增量逻辑的切换

2025年8月的终端数据揭示了国内市场的压力：乘用车零售154万辆，同比下滑24%，年内累计降幅超20%。与之对应的是出口的高增长——8月乘用车出口88.8万辆，同比增长78%，海外销量占比升至38%（一年前仅20%）。比亚迪将全年海外销售目标从150万辆上调至200万辆，8月以超18.4万辆的海外销量居新能源汽车出口商首位。

出海已从可选项转变为基础企业的生存战略。国内需求承压叠加价格竞争白热化，促使头部车企把产能、渠道与品牌资源向海外市场倾斜。这一趋势与政策「培育全球前十整车企业」的目标形成共振，预计未来五年中国品牌的全球化将从整车出口逐步走向本地化制造与生态输出。

与此同时，国内市场的价格竞争并未因出海而降温。小米9月7日上市的澎程N70（20.99万/23.99万元）与N90 Max（26.99万元，较预售价直降3万元），以低于预期的定价切入20万至30万元增程SUV的竞争核心地带，四分钟锁单破万辆、交付周期压缩至一至五周。这种「技术满配+价格下探」的策略，反映出新入局者以规模换市场的打法，也进一步强化了行业整体的价格竞争烈度。值得注意的是，小米二季度汽车业务毛利率19.2%且同比下滑，价格竞争对企业盈利能力的挤压已在财报层面显现。

三、上游电池格局：从单一依赖走向多元制衡

动力电池供应格局正在出现结构性松动。理想汽车拟出资26.5亿元认购欣旺达动力8.79%股份，叠加此前权益将间接持股11.17%成为第二大股东；同时其自研电池已在L8、L6、i8等车型搭载，旗舰车型MEGA、i9后续将从宁德时代切换至自研方案。市场层面，宁德时代A股股价自8月6日高点累计回调超18%，碳酸锂期货9月以来跌逾11%至14万元/吨附近。

车企集体引入「二供」乃至自研，背后是成本控制与供应链安全的双重考量：一方面，整车价格战持续，电池作为最大成本项，车企有强烈动机通过多元化采购与垂直整合压缩成本；另一方面，绑定上游股权可以平滑价格波动风险。对电池企业而言，议价权的边际松动意味着竞争从「产能为王」转向「技术、成本与服务」的综合较量。预计头部电池厂商、车企自研电池与二三线电池企业三股力量并存，将成为未来数年的行业常态。

四、司法责任清晰化：为规模化应用铺路

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由最高审判机构出台的涉AI司法裁判规则。针对汽车领域的两点规定具有产业意义：其一，车辆缺陷与驾驶人过错结合致损时，受害人可同时起诉驾驶人、生产者和销售者；其二，厂商对自动驾驶或辅助驾驶的自动化等级、智能程度、性能用途作虚假宣传并损害消费者权益的，须依民法典和消保法承担民事责任。

从产业逻辑看，责任规则的清晰化是自动驾驶从测试走向规模应用的前置条件。目标层面要求2030年实现规模应用，司法层面明确事故定责与宣传边界，两者共同降低了技术落地的不确定性：对消费者而言，权责明晰有助于建立使用信任；对厂商而言，营销话术将趋于审慎规范，「智驾」宣传的合规成本上升，长期看有利于诚实经营的企业。

五、小结：新秩序的三根支柱

综合来看，智能汽车产业的下一程将由三股力量共同塑造：

• 政策时钟：以2030年为目标锚点，倒逼高阶自动驾驶的规模化落地节奏；
• 市场杠杆：国内价格战出清与海外市场扩张并行，重塑竞争格局与盈利模型；
• 规则供给：上游电池格局多元化制衡、司法责任清晰化，分别从供应链与法治两端夯实产业运行的确定性。

规模化与全球化并非两条平行赛道，而是互为条件的同一进程：唯有责任规则清晰、供应链稳固、成本持续优化，中国智能汽车产业的全球竞争力才具备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