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跌的二季度油消费，正在按下石油死亡螺旋的启动键

中国二季度石油消费断崖式下滑，并带动全国排放整体下降——Electrek 对此的评价是：这可能是一场『能终结石油的死亡螺旋』的开端。

这句话听起来夸张，但逻辑上并不夸张。当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开始快速越过峰值油，全球油市失去的不是一个客户的订单，而是整个需求曲线的斜率。本文拆解这场死亡螺旋的传导机制，以及它对汽车产业、供应链和能源格局的三层冲击。

📉 油表第一次指向下：不是波动，是转向

每一次结构转变，在被确认之前，都长得像一次普通波动。

先看事实本身。据 CREA（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 的分析，2025年二季度，中国石油消费量同比下降约 3%，其中汽油表观消费降幅更为明显；路透社 援引炼厂开工数据显示，同期山东地炼开工率降至多年低位，成品油需求收缩信号一致。与此同时，CREA 的排放核算显示，二季度中国二氧化碳排放同比出现小幅下降——这在电力需求仍在增长的背景下极为罕见，主要原因正是交通燃料需求的收缩。

电动车侧的数据同样来自多个信源：据 乘联会 数据，2025年上半年中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已突破 50%，6月单月更是超过 55%；中汽协 的口径亦确认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比在上半年站稳半壁江山。国际能源署（IEA） 在其《石油市场报告》中则多次下调中国汽油需求预测，并明确指出电动化是核心压制因素。三组数据指向同一个源头：油箱在被插电的车辆一辆一辆地清空。

为什么这个数字如此重要？因为石油需求的主体从来不是化工，而是油箱。公路交通燃料是石油消费的基本盘，而中国的乘用车电动化恰恰打在这个基本盘的正中心。当电动车渗透率持续攀升，汽油消费的下降就不再跟随经济周期波动，而是跟随车辆结构变化——前者会反弹，后者不会。

这就是『断崖』和『回落』的本质区别，也是本文全部判断的机制内核：替代型下滑是单向阀，周期型下滑是弹簧。 如果二季度的下滑来自经济疲软，刺激政策一出手，油消费就会回来；但如果下滑来自每一辆新售出的电动车对一辆燃油车的替代，那么无论宏观政策如何发力，这条曲线都不会回到原点。下文关于炼厂、投资和油价的层层推演，全部建立在这个不可逆性之上。

素材给出的第二个信号同样关键：排放随之整体下降。这意味着油消费的下滑是真实的需求收缩，而非燃料结构内部的腾挪（比如从汽油挪到柴油）。

在产业链调研中，流传着一句不太客气的话：炼厂最怕的从来不是油价跌，是加油枪没人扣。二季度的数据，让这句话第一次有了国家级的注脚。

🚗 炼油巨头开始给自己修替代品

当卖油的人开始建充电站，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行业判断。

素材配图里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中国石化 与 比亚迪 合作的闪充站在上海落成。画面里是传统油气巨头与全球最大电动车企，在同一块招牌下提供服务。

表面看，这是一个渠道合作。往深看，这是一场对冲——中国石化正在用自己最赚钱的加油站网络，承接那些未来不再加油的客户。加油站的真正资产从来不是油，而是区位：城市入口、高速服务区、主干道沿线。当客户从『加油』变成『充电』，谁手里的区位多，谁就掌握下一代补能网络的入口。炼油巨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它们的利润表最先感受到需求端的寒意。

而闪充技术的出现，补上了油电之战的最后一块拼图：时间。燃油车对电动车最后的心理优势就是补能速度，一旦充电时长压缩到与加油同一量级，『便利性护城河』就被填平了。上海这座闪充站的意义不在于一座站，而在于一个信号——补能体验的临界点，已经从实验室走进了市区。

对中国石化的同行们——全球各家石油巨头——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你打算在替代品上押多少？押晚了，区位资产会被充电运营商和车企自营网络瓜分；押早了，炼化主业的股东会质疑资本开支的方向。素材里上海闪充站给出的答案是：巨头已经开始下注，而且下在了自己家门口最贵的地方。

⚠️ 死亡螺旋：四个齿轮，一环扣一环

死亡螺旋的可怕之处，在于每个环节单独看都合理，连起来看无人生还。

『Death spiral that could end oil』并非修辞。把素材中的核心判断拆开，这条螺旋由四个齿轮构成，环环相扣：

逐环拆解：

第一环，需求替代。 电动车每多卖一辆，汽油需求就永久性地少一块。二季度中国油消费约3%的同比降幅、超过50%的渗透率，就是这一环的显影。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飞轮，而不是一个可以靠『消费者偏好』反复拉扯回原点的市场——每一种新技术的普及都遵循类似的S曲线，而S曲线最危险的特征是：在拐点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它慢；在拐点之后，所有人都来不及。

第二环，炼化承压。 炼厂是重资产、高杠杆生意，开工率是生命线。当汽油需求趋势性下滑，炼化利润被压缩，整个炼化环节率先进入收缩周期。

第三环，投资塌缩。 炼化端的需求预期一旦逆转，上游的勘探开发投资会随之缩减。石油是典型的长周期行业，今天的投资决定五年后的供给——而资本市场的耐心，远短于油田的开发周期。

第四环，波动放大。 需求快速下滑、供给收缩滞后，两者错位的结果不是油价单边下跌，而是剧烈波动。而波动本身会加速替代：当消费者对油价失去稳定预期，电动车『成本可控』的确定性就变成了最强的购买理由。螺旋就此闭合，转速加快。

这张表里最值得盯的一行是第三行。历史经验反复证明：大宗商品的最大风险从来不是需求下滑本身，而是需求下滑与供给投资之间的时间差。需求是月度数据，供给是十年决策——当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的需求曲线被证实拐头，全球上游资本开支的重估将不可避免。

对全球油市而言，中国跨过峰值油的含义是：边际买方变成了边际卖方。过去二十年，中国需求增量是全球油价的托底力量；一旦这个增量转为减量，所有依赖中国需求增长叙事的产能——从欧佩克的配额到北美的页岩井——都要重新找故事。

💡 传导到汽车业：油的不确定性，就是电的确定性

石油市场越动荡，电动车的商业模型越稳固——这是死亡螺旋送给汽车业的一份意外礼物。

对整车企业而言，这场螺旋的第一层影响是需求端。燃油车的购车决策有一个隐含前提：未来五到十年的用油成本可预期。而死亡螺旋的第四环恰恰摧毁了这个前提——当油价波动加剧成为常态，燃油车的全生命周期成本从『确定性支出』变成『风险敞口』。风险厌恶是消费者最稳定的心理特征，车企的电动化转型因此获得了一个不依赖补贴的推力。

第二层影响在补能网络。素材中中国石化与比亚迪的闪充站合作揭示了一个正在成形的格局：传统油企握区位，车企握用户和技术，两者结合的速度将决定下一代补能网络的份额表。对电池、快充功率器件、液冷超充桩等供应链环节来说，这是确定性最高的增量市场——而且它的增长不依赖新车销量，只依赖存量燃油车的持续退出。

第三层影响在能源安全的定义被改写。过去，石油进口安全是能源政策的核心命题；当交通需求加速电气化，能源安全的主战场逐步转向电力供应、电池产能与关键矿物。这个转向对产业政策的含义是深远的：扶持对象从炼化产能转向电网与电池，补贴逻辑从购车端转向补能端。谁先完成这个政策重心的切换，谁就在下一轮产业竞争中握有主场。

当然，需要保持清醒的是：死亡螺旋的每一环都存在对冲变量。电动化在商用车、长途货运等场景的替代速度仍慢于乘用车；化工用油的需求并不随交通电动化而消失；油价大幅下行本身也可能阶段性放缓电动车相对成本优势的积累。螺旋是真实的，但转速是不确定的。产业分析的结论应该是方向判断而非点位预测：趋势成立，斜率待验证。

综合 CREA、乘联会、中汽协 与 IEA 的最新数据，二季度的证据目前支持的是第二种情景，并为第三种情景提供了第一个证据点。

小结

中国二季度石油消费约3%的同比降幅与排放的整体下降，单独看是一个季度的数据，放在一起看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在渗透率突破50%的电动化浪潮中快速逼近峰值油，意味着石油市场第一次面对『替代型、不可逆』的需求收缩。死亡螺旋的四个齿轮——替代、炼化承压、投资塌缩、波动放大——已经咬合。对中国石化和比亚迪在上海共同点亮的那座闪充站而言，它不只是合作协议的落地，更是新旧能源交替的分水岭。接下来要盯的不是月度油价，而是上游资本开支的重估速度——那才是螺旋转速真正的仪表盘。

主要信源： CREA（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中国排放与石油消费季度分析；Electrek 评论文章；乘联会（CPCA）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数据；中汽协（CAICAM）新能源汽车产销数据；IEA《石油市场报告》对中国汽油需求预测；路透社关于中国炼厂开工率的报道。